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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世纪末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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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河燃烧 发表于 2023-7-15 00:31:55 |查看: 690|回复: 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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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V England
·为了模联会狂看欧洲史看的想吐,写点无脑甜治愈一下自己
·世纪末系列第一篇,1899
·英格兰和法兰西坐在雨天的酒店房间里闲扯然后上街发疯.jpg
·没什么中心思想,记叙一下两个国家之间的故事,从他们的对话也能看出两个人的性格特色
·我终于成功解决了一人饰两角并让他们吵起来这一重大难题





这是个很好的年份。

有即将到来的崭新世纪,四个数字拼成的年代终于从1800走向1900,连绵不断的俄土冲突走向尾声,无数民族夺得独立。

有一场愉快欢乐的不眠之夜,人类在广场上欢歌百年的结束,而国家在庆祝自己又活过了一个世纪。

有许多加入的新面孔,获得独立和统一的同类加入了我们的派对,对未来充满希望。

因此,我们在耶稣诞生1899年的末尾尽情享受,哪怕是希腊都能弯下腰邀请奥斯曼来一支交谊舞。说是庆典,其实只是给自己放个假,刚好内阁成员也多半度假去了。在这场百年一遇的仪式上,我们可以忘记自己的身份和立场,抛却所有的政治包袱,痛痛快快酣畅淋漓地活一天。

我在回绝邀请的时候偶尔也会思考,下一个世纪的终结会有多少同类缺席又有多少同类加入呢?如果有国家诞生于世纪中期,死于世纪结束之前,可就要倒霉地缺席我们的娱乐了。

不,不需要考虑这么多。我,英国与英格兰的化身,我还有参加下一次的机会吗?

这庆典几乎在我有意识的时候便有了。一开始只发生在国家化身之间,旨在用我们独有的方式庆祝一百年的过去,当公元纪年法开始实施之后人类加入了我们的庆祝。自那时已经过去几乎两千年了。

我和很多同类经历过这场仪式,其中有很多已经去世多年。而伴随着我的强大和大陆均势政策的出台,和我一起庆祝的同类几乎没再增加。而留下的那些,无论反目成仇多少次也会留下,我知道他们会留在我身边,尽管只是一天。我们喝超多的酒,抽超多的烟,在街上大声高歌,然后去酒店里狂欢到天明。

其实我本来也并不习惯和许多人长时间轻松地呆在一起,放纵的时间结束之后我会有一种飘然的恍惚感,仿佛自己一觉醒来就老了十岁。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我曾经连续五百年都在这一天把自己关进金银器作坊,独自做一整天的时钟。这些时钟现在还摆在我的寝宫里,齿轮依然严丝合缝,时间依然分秒不差,和大本钟一起滴答作响。

不过,这次实在有点特别。

Vicky把我赶出了白金汉宫,还把我身上有价值的东西全部拿走,就留了一张一英镑的支票,只够我找个便宜酒店熬一个晚上——她这个世纪才继位,自然不知道我们的狂欢。眼下这种倒霉的情况让我只能望欧陆兴叹,行程费算了又算,就算我按照一到对岸同类们就会包养我来计算,我也无论如何都挤不出往返的船票。

结果我一回头,就看见熟悉的法国佬两手空空地在我背后笑。

“呀,小公主这是嫖/娼被抓了?”

我习惯性脱口而出:“操你妈。”

“开玩笑,你看起来就像个从刑场逃出来的国王。”

全世界只有法国会用这种比喻,这也让我理所当然地在大多数条约开头的头衔部分忘掉了法国。

我熟练地冲他竖了个中指。然后突然间凑近他的脸,欣赏了一下他零点几秒的错愕,然后瞬间拉开距离。

“这个世纪我不接客。”我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你可以滚了,如果还有什么德国比利时瑞典在来的路上的话最好叫他们也滚蛋,否则我就把你们的船统统标记成敌舰。”

法兰西挑挑眉。“你是我认识的所有生物里最天才最混蛋的骗子。”然后他挥了挥手,抬脚就往渡口走。我懒得理他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装模作样地走向售票厅。

等他离我足够远的时候我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把他的钱包打开数钱。花孔雀法国佬果然不同凡响,我第一次见出门在外带厚厚一沓百元大钞的,非常好奇他本来想拿着这笔钱做什么。

我都没想到竟然有人愿意主动跑到岛上来找我。毕竟,去掉灭国的,去掉总不愿意见我的哥哥们,去掉最近特别看不惯我的俄罗斯,愿意和我待在一起的同伴竟然只剩下一个,让我感叹自己名声之烂。我好歹也把叙利亚从奥斯曼统治的水火之中救了出来,我刚把他从尸体堆里拽到路上时他在认出我的身份后抱着我痛哭流涕,感动的无以复加,但他竟然也没来。这个世界国家之间感情之浅薄,令人嘁嘘。

只有法国愿意过来找我,这我也能理解。毕竟英法关系这个世纪改善了不少,我恨得牙痒痒的头号宿敌已经由法国让渡给了俄罗斯,他恨得要死的对象已经成了框他进孤立境地的德国。即使我们依然在大部分时间努力杀掉对方,很多国家会前磋商时也会搬出一个来压另一个,但我们的关系确实好了不少,严格意义上,是改善了非常多,多到诺曼底可以为此欢欣鼓舞,毕竟法国想摆脱孤立地位还得靠我的帮助。

我还没跑两步,他就从人群中窜出来一个飞扑抱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地上拖。我给了他一脚。他一个回身就顺利地挡掉,笑得喘不过气来,像个孩子似的尖叫:“我抓住你了!”

有几个路人侧目看了我们两眼,可能是把我们当成久别重逢的挚友了,并没太关注。

于是我们现在坐在一起,非常纯洁地肩并肩端坐在酒店床上,纠正,敦刻尔克的酒店床上。他亲自掏钱租了个便宜房间,然后一本正经地邀请我先进去。

在此之前我被他拽上了船。法国威胁我要是又自顾自回去或者给巡游的军舰打任何信号他就把我们正在谈的友好条约拒掉。我刚想嘲讽他爱签不签,仔细衡量一下发现这句话好像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只能勉强答应了他的无理要求,顺便把口袋里另一半他的钱往上拉了一点。下船时我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所以那沓钞票纷纷扬扬洒进海峡。他心痛地大叫,我安慰他:“这些钱最后还是还给你了。”

“本来是用来租房间的!”

“没事我可以住的简陋一点。”

他气急败坏地踹我一脚,我向前跑了两步躲开了。

目前我们交手了两次,一次在码头一次在船上,我获得小胜,靠着用了两次的筹码。这让我心情不错。上次我连用了两次均势的筹码,把博斯普鲁斯海峡和马尔马拉海峡从俄罗斯眼皮子底下抢走了,果然,要论循环利用我还是更胜一筹。

“我想出去。”我说。

“那你走,我又没拦着你。”法国回答。“出去乱走会碰到波德莱尔的幽魂扛着拿破仑三世过来找你哦。”

“得了吧,波德莱尔总不至于这么爱逛街。那个拿破仑?他活着的时候都撕不过我。”

我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

我转身,正看到法国翘着二郎腿坐在床上笑吟吟地注视着我,那满含戏谑的眼神让人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他似乎在用肢体语言陈述一个中心思想:来吧,我看你表演。

我把他拎起来往门外拽。他一边大喊救命一边殊死抵抗,我一边警告他小声点一边抵抗他的殊死抵抗。当房门被饱含怒气地重重敲响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愣了一下,酒店老板推门的时候我们正保持着一个怪异的撕扯姿势,活脱脱一个巨型麻花。半秒钟后他推开门时我已经正襟危坐在床边唯一一把椅子上,而法兰西用国王的姿态和绅士的语调彬彬有礼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老板一时语塞。

法兰西继续用他虚假的沉稳音调叙述他“作为一个来自巴黎的艺术家”在刚才和我“这个抠门的英格兰骗子”展示他“最新发明的可以保留和展现影像并表达故事的神奇道具”时出了“小差错”,“如果打扰了各位先生女士,在下深感歉意。”

“你的道具四年前就已经出现了,叫电影。”我忍不住插嘴。

他一巴掌呼过来捂住我的嘴,继续深情而诚恳地诈骗。他说如果老板愿意出3法郎他就可以展示一下他的神奇妙妙工具,还别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

这是诈骗。我用我的眼神告诉他。能出3法郎看滑稽秀的人绝对不可能没听说过电影。

他也许是看懂了,但只是发出一串虚伪的可爱笑声。

我叹了口气。

“可以了,弗朗西斯。你的发明不是摆在地摊上谁都能看的报纸,别再胡乱显摆了。”

“你说的也是……”法兰西失落地说,“但是亚瑟,父亲生前——”

“我们马上就要启程去阿姆斯特丹,最后一天别再浪费,好好出去逛一圈吧。”

店主掏出了3法郎放在桌上,看起来已经完全落入了法兰西的圈套。我眼睁睁看着法兰西从背包里掏出他的小型放映机,然后开始一本正经地展示《火车到站》。在店主因为火车向自己直冲而来而尖叫着躲开的时候,法兰西像个小女孩一样咯咯笑起来。

我翻着白眼离开房间,带走了一法郎。



我回来的时候拎着满满一袋面包。法兰西正窝在床上吃布丁吃得津津有味,店主早已不见踪影。

“他人呢?”我把面包放在桌上,随口问。

“你说皮埃尔?”法兰西慢条斯理地铲起一口,“在楼下柜台坐着呗,或者在洗衣房监工。”

“这么短的时间你竟然连名字都打听到了?”

“别嫉妒我。”法兰西耀武扬威地挥舞他的甜品勺,“我不仅知道他叫皮埃尔,我还知道他出生在帕西,后来搬到阿尔萨斯洛林去了,又因为普法战争溜到普罗旺斯,在普罗旺斯经营了一段时间的糖果罐生意后攒到了足够多的钱,又认识了他的妻子——一个英国人。为了方便她回家看望家人,他举家搬到了诺曼底来。”

我挑起一边的眉毛。

“我的布丁还是免费得来的,做的真不错。我就给他放了三遍《火车进站》,然后我问他要不要看我自己拍的皇宫小短片,他那个时候已经完全对电影坠入爱河了,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个时候我恰好提到了甜点,于是顺利得到一碗布丁。”

“哦?”我拉开椅子坐下,“你什么时候喜欢在叙事的时候加这么多地名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猜对了,前半段是骗你的。”法兰西把碗甩到了桌上,“开个玩笑——不过后半段可是真的哦!你也知道我的钱都给你浪费完了!”

“好、好。”我无奈地扶扶帽檐,“那我们出去走走吧。我已经等了十几分钟了。”

法兰西正欲开口,就被极其轻微的啪嗒一声打断了话音。我们俩一起转过头,正好看到这个百年的最后一场雨的第二滴雨滴落在玻璃窗上。紧接着,第三滴、第四滴翩然而至,在有些肮脏的玻璃上抹开一道锋利的划痕。

“啊哦。”法兰西并不遗憾地说,然后假惺惺地补了一句,“你带伞了吗,亲爱的?”

“如果你的眼睛没瞎的话。”我摊开双手。

“我也没有,看来我们只能待在室内了哦。谢谢你的面包。”法兰西自然地抓了块樱桃挞,又用我们诓骗的剩下两法郎叫了一瓶白兰地。

我正在思考这场恰是时机的雨是不是法兰西在偷偷用他的国家能力,纵使我本人并不能控制英格兰境内的天气情况,只能实现区域内的瞬移,但其他国家的情况可能不同。当冰冷的东西贴在我的嘴唇上时我几乎被吓了一跳,险些一拳挥过去。

法兰西已经摆好了酒杯,倒好了酒,正撑着桌子举起我的酒杯,笑吟吟地注视着我。“你以为我能想下雨就下雨吗?魔法师明明是你那的东西吧!”

“我倒也没有这么无聊。”

“是哦,你知道就好。今天可是难得的休息日,好好放松一下啊。”

“在你身边我可放松不下来。”我把酒杯抢回自己手中,“那行,聊聊天也无所谓。”

法兰西耸耸肩。

我打算自顾自地开启话题。“今天,在更早些的时候,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嗯。”法兰西正在专注地研究面包屑如何排列成一个美女的形象。

“国家的生命实在太过漫长,但也太捉摸不定。虽说我相信一切事件都事出有因、只要提前发现了因就能从源头切断事件发生的可能,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意外的存在。”

“意外又不是例外。”

“我的意思是,意外的反应时间很短,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无法提前阻止。”

“比如说一艘船,如果它缓慢漏水你就能早早发现,但如果它撞上暗礁就不能预防?”法兰西慢悠悠地喝着酒,一双蓝眼睛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活力四射地到处乱看。

“是啊——不,我们扯的有点远,我好奇的是。”我站起身,向前仰,一本正经地望向法兰西的眼睛。

“如果我哪天死于意外,你会……出席我的葬礼吗?”

法兰西被我的问题惊了一下。“……你这是到了老头伤春悲秋的年纪,所以才问出这种蠢问题吗?”他无语地瞥了我一眼。“我当然会,这是作为同类的基本素养,邻居先生。不过,你这是看不起我吗?”

这次轮到我惊讶了。“为什么?”

“我还以为,作为你自诞生以来争斗时间最长的敌人,我能站在与你更亲近的位置上呢。毕竟敌人和爱人区别也不大,都对你了若指掌啊。”法兰西装模作样地捂住胸口,“没想到,你竟然把我和那帮东欧佬相提并论,连印度在你心中的地位都比我高!我简直难过的要哭出来了!”

“那不废话,印度占了出口的40%,而且——”

“——我还以为我能亲手杀了你再为你入殓的。”法兰西若无其事地用可怜兮兮的表情说出一句很恐怖的话。

不要小瞧艺术家的脑回路,永远不要。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浪漫而超脱现实的脑子里在想着什么。

“你会因此而流泪吗,为了我?”我鬼使神差地问。毕竟,没有人见过法兰西的眼泪,他似乎从来不会哭泣。

“也许吧。”法兰西随口回答。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假设差点就成了真,但是中间的过程还是有点区别——四十年后,我们在同一个地方等待着英国海军的支援。主角对调了一下,换成了我抱着身体几乎支离破碎的法兰西,在灰蒙蒙的迷雾中泣不成声,因为把他伤成这样的不是我,更是因为“他可能永远消失”这个假设。简直太丢脸了。

“放心,我会在死前拉你一起。我都要死了,你哪里还有苟活的道理?”

“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昨天我在蒙帕纳斯大道的煤气灯酒吧里和巴黎讨论这个,她说一定会和伦敦分享一下。你们收到信了吗?”

“不是,你也太看得起巴黎的邮递员了。”

“哦那确实。你那的皇家邮政也不逞相让啊,从英国寄到越南的信件能磨蹭个两年,游过去都该到了。不是我说你,但你的塞浦路斯和埃及是摆设吗?”

“私人信件有重要到必须动用专列速递吗,别太傲慢法国佬。”

“那我很担心你们的社/会/阶/级问题啊,你家工人需要一场大罢/工才行——话又说回来,你竟然不是原/教/旨/主/义的忠诚信徒?”

我差点把杯子咬碎咽下去。“原什么主义?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和这破玩意挂钩,别太荒谬,凭我当海盗抢劫全欧洲所有港口还是一晚上找三个床伴?”

“是吗,你看起来就是那种保守的要命的老头。”法兰西向后一仰,翘起二郎腿,把喝空的酒杯夹在指尖摇晃。“你天天护着你家奥斯曼,我都要看不下去了。如果不是同类相吸,我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你们的私人关系能这么好的理由。”

“第一、我们的私人关系不好。第二——”

“我不信。”

“行,存在主义信徒。”

“霍,好大一顶帽子。”他说着还真把我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往自己头上一扣,“不至于,我还没到尼采和克尔凯郭尔那个程度,更何况理性主义还是我发明的东西呢。”

“你上次在爱丽舍宫顶上高歌《这就是命运》的照片我还留着。”

“好,我就知道不该把这个专利和你们这些坑狗分享。”法兰西翻了个超大的白眼,引得我忍俊不禁。“而且这和大喊我是太阳有本质区别好吗哥们。我自认为我和唐璜还是很像的,你还不知道吗。顺便别再逮着尼采疯掉的事反复鞭尸了。”

“好嘛。可你看起来就像那种、怎么说呢、”我把酒杯递过去,让法兰西把酒满上。“那种会因为过于自恃清高而流浪街头的波西米亚诗人,最喜欢的事是抛弃千万家产跑到八百英里之外,在大雨里跳舞唱歌,然后和情人春宵一度,最后烂死在荒岛上,死前还在高呼自由万岁理想万岁。”

“保罗·高更?别诅咒人家,他只是逃走了而已,还没死呢。你像是这种艺术家都会有的那种妻子,那种特别势利特别爱慕虚荣的泼冷水专家,我们伟大的理想就是这么被你们浇灭的。”

“实际上正常人把妻子类型的人叫做现实主义者。”

“那丈夫类型的人呢?理想主义者?”

“疯子。”

“少夹带私货。”法兰西用超级不屑的眼神盯着我,“你只是不能理解而已。而且你不能理解的东西多了去了,一个信仰等价交换的国家能懂什么?”

“等价交换有什么不好吗?”我看着他又开了一瓶酒。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我现在一时想不出来。

“你的衡量方法里不包含情感,这就是最大的问题。让你计算机器和让你计算人类,出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这么大一个变量没有了,你说能好吗?”

“可以加上。”

“情感无价。”

“不可能,一切都能被定价。”

“所以我说你不懂。”法兰西用那双晶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我,让我想到了卡普里的蓝洞。上次我过去玩的时候,差点和那不勒斯双双淹死在涨潮时被水灌满的海蚀洞里。那是危险又迷人的蓝色。

我歪过头示意他解释一下。

“比如爱情。爱情让一个人的付出变得毫无理由,变得任劳任怨,你理解吗?这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的爱情,还可以是人与思想之间,比如贞德、比如马吕斯,信仰和理想自动催促他们行动,甚至催动着他们奉献生命。”

“他们的死不是自找的吗?你的这两个例子,尤其是《悲惨世界》的,只是自我感动的献身罢了,什么都没改变。”

“那你说我现在的名字,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我不再和你们一样?这是钱或者权买来的吗?不是吧。”

“但是如果没有钱和权作为支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急切地想要辩论回去。现在的法兰西散发着一种和工作时不同的气质,它告诉我,法兰西可能真的会做出我们刚刚讨论过的那种疯事,犯下永远无法挽回的错。我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希望把他拉回来。“一个政权是不可能成立的。”

“这是因为大家都希望共和国到来,除了贵族老爷们。我说了,你无法理解,这很正常。”法兰西的笑容变得有点锐利,抬手把我的酒杯满上。

“希望没有用,一万个人呼吁那也仅仅是呼吁。理想需要现实的基座,因此等价交换能完美解决所有的问题。”我感觉自己有点晕。我已经喝了几杯了?不记得了。我撑住额头,因为酒精造成的晕眩而沉默了一会。

法兰西估计把这沉默当成了退让。因为他向我探身,双眼明亮得几乎灼烧我的灵魂。“不能。我这里有一个最简单的反例。”

“你说。”我抬起头看向他。

就在这一刻,他双手捧住我的脸颊,然后吻了我的额头。

我因为愕然和惊吓愣在原地。

他的手掌因为连年战争而磨出了粗糙的枪茧,温暖到滚烫的地步,此时那令人战栗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从我们相贴的皮肤处向外辐射。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我只需要稍稍一动就能让他滚开,但我没有。

“我爱你。”他喃喃地说,那双眼睛一正眼看人就显得格外深情。“不管你信不信或者接不接受,我其实……现在说不出那么多华丽的辞藻来粉饰,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

我停止思考,几乎要被吓飞到亚历山大港去。

然后法兰西松开了手。

“这样呢?”他恢复了平时游刃有余的神态,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你能理解吗?为什么我会这么说,为什么我愿意单方面地下一份注定得不到回报的投资?”

“……因为你是个金融白痴?”我反复搓着刚才那块被碰过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刚才滚烫的温度。“因为你——我……之前把你救出了德国设下的孤立陷阱?因为我们正在商讨有关联合对付德国的事?因为我手上握着你的国/债?”

“Excuse moi ? 你没事吧,我很担心你。”法兰西翻了今天第二个白眼。“我和你讨论人类,你就和我讨论国家?”

“有什么区别嘛。”

“你的确没救了。”他格外挫败地又给我满上酒。“这得等你自己学会,我教不了你。我不明白,不列颠尼亚当初是不是压根没教过你人类方面的知识?”

“她根本没来得及教我任何东西。”我努力回忆了一下,“没过多久我就被套上锁链送去欧陆了。”说着我指了指脖子,这里在一千年前曾经缠着锁链,作为罗马帝国拥有我的标志,也在后来成了我是法国的封臣的证明。锁链是被我亲手扯断的,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的思维才是正确的,这对我——对我们都好,可以让你不至于活在矛盾和懊悔中。法兰西,你是个国家,只是长得像人。”

法兰西摇了摇头。“我们和国家有本质区别,严格意义上我们只是个吉祥物。把国家人格化本来就是最低端的手段,只适合用来做国家关系的宣传。为什么我们常年混迹各大媒体社交场和外交酒会?因为统治者永远不可能信任我们,至少不如国家机器可信。我们存在私心,我们可能犯错,我们拥有几乎永恒的生命,但我们只可能半神。”

我不得不说,他的这个论点完全正确。因此我一言不发。

“所以说,活的像国家还是活得像人只在一念之间。我们无法隐居避世,我们处于这个社会,身边缠绕着无数社会关系,那么,如果我们想要活下来,就必须融入人群,像人那样活着。至于你一直逃避的那个可爱的小问题——”法兰西的眼神锋芒毕露,他举起右手,平平地指向我。我沿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他正指着我的胸膛。“‘在这里可能会存在爱吗?’、‘在这里可能会存在人心吗?’,这根本不重要,因为你、你的一切经历、社会关系、社会义务构成了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一个人,生活已经为你铺好了路。C'est la vie.”

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认真起来的法兰西不容许任何人打断他,或者违逆他。我只能继续保持沉默,等待回复的时机。

“你不信,我知道。但是照照镜子吧。如果我说的有错,那么,”法兰西吸了口气,似乎是作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你为什么不躲开我?为什么……是现在这副表情?”

我再次端起酒杯。我不喜欢喝酒,但酒精的确令人放松。我需要酒精来疏解压力,让我不至于多心地思考法兰西究竟想表达什么。我不需要被他说服,他也对此不抱希望,因为我们都知道对方不可能轻易让步。

“既然这么说。”我攥紧酒杯,快要把它捏碎,“你就不配接受人民的欢呼。他们在你的身上寄托了虚无缥缈的国家概念,你却用低端的人心回报,拉低了生而为国的档次。你不觉得羞耻吗?”

“你已经喝醉了,英格兰。他们要求,那我就要去做吗?退一万步讲,你就做到了吗?”法兰西注视着我,露出了一个绝对称得上傲慢的笑容。“我们的存在和宗/教没什么区别,都是人为的造神运动罢了。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也不可能是完美而无情的,不然他怎么创造这个世界?”

“等价交换。”我脱口而出,“你能说出这番话也是因为你不信。”

“是的,我觉得你说的话就是一个自视甚高的自私者在扯淡。”

“谢谢夸奖。这不过是因为我更像国而你更像人罢了。我们的争论不可能结束,除非有一方愿意改变自己的本质。”

法兰西叹息着摇了摇头。“等哪天你能学会因某人而流泪,那你就算进步了一大截了。你知道吗?刚才和我辩论的你,看起来就是一只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

“我真的觉得你是在夸我。但前一段就不必了,我不需要这种东西。”酒劲已经上来了,我们的争吵也步入尾声。我有点晕又有点飘飘然,转头望望窗外,才发现时间已经步入夜晚。我们竟然喝了这么久,这一瓶酒也太耐喝了……

我拍案而起。

“哎呀,被发现了。”法兰西无辜地眨眨眼睛。

确实,法兰西这么多疑的人怎么可能把钱全部装在一个钱包里。

我懒得骂他。“你到底叫了几瓶酒?”

“十瓶左右吧,其实你已经喝的差不多了。发现不了很正常,你的注意力又不在这上面,而且休息日也会比平时放松。”法兰西看着我笑,笑得格外恶心,“现在街上人少了,我们可以出去了。你不想到外面看看吗,已经很久没来过法国了吧。”




于是,我们成了现在这样。

我严重怀疑法兰西后来倒的酒已经不纯是白兰地,不然我应该不至于醉成这样。但我的确兴奋异常,思维在酒精的作用下比以往迟钝很多。

雨后的城市散发着垃圾的臭味和泥土的腥味,其中还混杂着硝烟的气息,绝对称不上好闻。但伦敦也是这样,我早就习惯了,也不觉得有多难受。

我们在大街上并肩而行,法兰西吹着几百英尺之外都能听到的口哨,直到我们俩双双被警察发现。他抓着我拔腿就跑。多亏了这位本地人,我们在各种小巷子里左绕右绕,顺利躲开了警察的追捕。

法兰西一路上都笑得停不下来。当最后一个警察望着坐在墙头的我们望而却步时,法兰西差点从墙上掉下去。我拉了他一把,然后把一根树枝当成长刀挥舞,拖着长音大喊:“Bonne nuit! Et, so long, sucker!!”(晚上好!以及,【法语】再见了,蠢货!【英语】)

后来的路,即使没有人追赶,我们还是彼此拖拽着狂奔,仿佛只要停下就会被什么东西抓到似的。低矮的树枝扫过我们俩的头顶和肩膀,汗水刚刚流出就被寒风吹干,我的脸冻的发僵,身体却因为剧烈运动而热了起来。法兰西没喝多少,又熟悉地形,因此跑的很快,大部分时候都冲在我前面。我看到他被风吹乱的金色长发,听到他愉快的笑声,抬起头,月光如水,我的心里翻滚着风花雪月,我想说些什么来渲染这令人沉醉的氛围,但话一出口就变了样。

“别这么嚣张,等会你要被骂死的。”

“不会的!没有什么能比两个男人在街头手牵着手乱跑更严重!”法兰西依然满不在乎,“就算被举报是同/性/恋,你亮个身份就解决了,不担心哦!巴黎宁可相信我和安道尔有一腿也不会相信你英国能和任何人搞在一块的!”

我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了窗户打开的声音。

法兰西瞬间放开了我的手,飞也似地跳出去。我迅速后退两步。

然后一盆水浇在我们刚才站的位置上。

“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一声叫骂从我们头顶传来。我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到窗户被重重摔上的影子。

“看来马奈特医生(《双城记》)被关久了啊。做了几双鞋啊?”法兰西用别扭的英语拖长了音大声说。

我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总之我忍不住扶着他大笑了起来,似乎我已经有好几百年没笑得这么开心了。他半拖半拉地拽着我,和我一起狂笑。

正是这个时候,钟楼忠诚地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欢呼声随之响起,潮水般翻涌而来。那烦躁的居民这次可没办法泼水换睡眠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属于国王、公爵和强/权/政/治的时代,一个属于欧洲的时代。均势的天使俯瞰着整个欧洲大陆,新生的黑马以不可抵挡的姿态加入世界的棋局——在大舰巨炮与工厂硝烟之上,20世纪发出了它的第一声啼哭。

“啊,多么美丽啊!”法兰西扯着嗓子大喊,“美丽的新世纪正在降临!”

我喊不过这帮法国佬,只能半生气半好笑地用最高音量吼道:

“混蛋们,1900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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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游浮生三千 小精灵

发表于 2023-10-5 22:07: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喜欢您玩的历史和文哲梗了,行文也非常幽默……他们作为人的性格跃然纸上,语言描写太神了,我仿佛能听到这俩货对话时欠欠的语调。很喜欢他们这种抛开身份一起飞奔到天涯的感觉,这篇文里的英很内耗,但他和仏相处之时我却能很鲜明地感受到他在情绪上的愉悦,拉死对头打个架扯扯嘴皮子也不失为一种放松,这就是化学反应吗,好神奇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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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河燃烧 楼主 小精灵

发表于 2023-10-6 13:52: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云游浮生三千 发表于 2023-10-5 22:07
太喜欢您玩的历史和文哲梗了,行文也非常幽默……他们作为人的性格跃然纸上,语言描写太神了,我仿佛能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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